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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事发

这厢,对宋毓下了逐客令的顾侍郎,从回来起就沉着个脸,在书案后单手持书,盯着那一页纸一看就是一个时辰。

花扬坐在离他不远的罗汉榻上,假练字真窥探地观察了他好久。总觉得今日的小白脸,好像气压特别低,哪儿哪儿都不对劲。

若是在往常,他总会隔段时候便过来看看她的练习,点评指导一番。而今日的他,仿佛石化,往那儿一坐,便似老僧入定……

花扬盯着他瞧了一会儿,隐约觉得,他似乎是在默默地生着气。

哎……

花扬在心里叹气,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不对,可又觉得他冷面蹙眉的样子,实在养眼得紧。

比如,这线条流畅的下颌、弧度恰好的嘴唇、英挺的鼻子、深邃的眉眼……

“唔……”

忽然的四目相对,猝不及防。手上握着的笔一抖,在宣纸上留下长长一道墨迹。

眼见躲不掉,花扬只得弯起眼睛,对顾荇之露出一个清澈的笑。

顾荇之一怔,却神色复杂地移开了目光。

一脸不解的花扬被这偶然的一次眼神交汇弄得更加莫名其妙,扭头撇撇嘴,干脆低头画起画儿来:一个小圆圈连着一个大圆圈,两只小短棍儿是手,两根大长棍儿是腿。

她看着宣纸上那个简易的小人儿,回忆着顾荇之光风霁月、翩翩公子的模样,总觉得这张画还少了点什么。

于是,她想到了那晚所见,他深浅沟壑的腹肌和……

握笔的手顿了顿,花扬抿唇,又在大圆圈上画了几条横竖交错的线,小人儿的双腿之间也添上了一根粗壮的尾巴。

画毕,她盯着那副简易的“顾荇之”笑起来,有种孩子偷偷摸摸干了坏事的得意。

“笃笃——”

伴随两声轻柔的敲击,一只玉琢般的手出现在花扬的视野。

她怔怔地抬头,看见顾荇之依然阴沉着那张俊脸,神情肃然地看她,欲言又止。良久,却将视线落到她方才的画作之上。

“……”想把画收起来已经来不及了,花扬有一瞬间头脑空白,害怕顾荇之问她这画的是什么。

“画的是什么?”

“咳咳……”

果然!花扬被他这致命一问憋出了一串咳嗽。

灵光一闪,她眨着眼睛对面前的人做了个嘴型,笃定道:

乌龟。

嗯,她画的是乌龟。

顾荇之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模样,隐隐觉得不对,但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短暂一默,然后撩袍坐到了她身边,温声道:“从今日起,我不能再与你同睡一屋了。”

花扬歪了歪脑袋,没听懂。

自从那日她故意将杀人用的花簪交出去后,顾荇之天天都是守着她的。哪怕是晚上就寝,两人也是同睡一屋。她睡床上,他睡榻上,所以如今顾小白脸这句“不能同睡一屋”是个什么意思……

顾荇之见她不说话,广袖之下的手隐隐紧了紧,沉声解释道:“你是未出阁女子,按理说是不该与男子这般亲近的。许是我们在一起相处习惯了,让我忘了这一点。故而今日之事,是我的错,往后我会格外留意的。”

听到这里,花扬明白过来。

今日她和宋毓的事,让顾荇之误会宋毓意图对她不轨。本来嘛,宋毓带着那样一个面具,调戏调戏民女也很正常。但顾荇之却觉得,这件事他也有责任。

错在平日里跟花扬相处太随意。

既然要让花扬与外男保持距离,他也是个外男,所以也得跟花扬保持距离。

理清楚了前因后果的花扬,对顾荇之这“严于律人,更严于律己”的作派语塞,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能一边揪着他的袖子拼命摇头,一边急慌慌地要在他胸口写字。

顾荇之没让她写下去,擒住她的腕子劝到,“闺阁女子名声要紧,你与我同睡一屋的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,将来出嫁,你夫君会介意的。”

花扬没听进去,蹙着眉继续摇头,用嘴型道:窈窈不嫁人。

听见小姑娘的话,顾荇之轻轻笑了。温热的大掌举起,想摸摸她的头,却在一寸之外停住。

他顿了顿,最终还是收回了那只手,握拳置于身侧,“可是在金陵,鲜有女子是不嫁人的。”

花扬仰着脸看他,一双眸子映着浅浅的晶亮。她思忖了片刻,牵起顾荇之的手,一笔一画写到:那窈窈可以嫁给长渊哥哥么?

不等这句话写完,那只在他心口上作乱的小手就被他握住了。

顾荇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一时脑中空白。

嫁给他……

轻飘飘的一个念头,却搅乱了他长久的平静。顾荇之自己都快忘了,他已经多少年里都没有起过这样念头,偶尔听别人提起,也是随意的一笑置之。

可如今被她这么一说,竟忽觉心中轰然,以至于握着她的那只手,都不可抑制地抖了抖。

周遭烛光暗去,慢慢凝成另一幅光景。小佛堂里那个一身素衣,常伴青灯的女人如细烟的轻聚,缓缓浮现在眼前。

他想自己那个知礼明仪、进退有度的母亲。

尽管在他出生之前父亲便去世了,十多年里,她孝敬公婆、昏晨定醒,从不曾做过任何逾矩之事。

许是母子之间血脉相连,顾荇之总能察觉到她许多外人察觉不到的情绪。比如,他从记事起便知道,每月母亲脸上笑意最多的时候,是白大夫来府上看诊的时候。

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直到祖父将她关进了小佛堂。

彼时,每每路过那间小佛堂,顾荇之总会看到母亲瘦弱的背影被桎梏在青烟缭绕之中,像与人间都隔着一道屏障。

那时起他便知道,顾氏之名,像一片上好的织金云锦。所有人都想变成上面的姹紫嫣红、花团锦簇。可一旦被绣上去,那就是一生的禁锢。

烂了、坏了、腐了、朽了,也永远都在上面。

“你可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?”顾荇之垂眸,定定地看她。

花扬重重的点头,比划到:永远跟长渊哥哥在一起。

顾荇之浅浅地笑了一声,温声道:“可远不止这样。”

眼前的人思忖片刻,继而目光坚定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:还有,生小宝宝。

“咳咳……”顾荇之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怔住,隐隐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烫,慌忙移开视线道: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
身边的人似是不解,拉拉他的袖子,还欲再说些什么,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。

“大人,”福伯拍着门,语气焦虑,“刑部的秦侍郎带着人来了,现等在正堂呢。”

顾荇之闻言一怔。

一个时辰之前,秦澍才从顾府离开,除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,他该不会大半夜地折回来,而且还带着人。

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,顾荇之回头看花扬,不敢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,只柔声安抚了她几句,整装跟着福伯走了。

正堂之中,秦澍一身官袍立在那里,身边跟着刑部的几个侍卫,看向他时神色含忧。

“我是接到刑部的急令才来的,”他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,踌躇了半晌才道:“春猎要用的马匹出了问题,群牧司那边说是你的意思。所以……”

秦澍顿了顿,实在为难,“你得跟我往刑部走一趟。”

往刑部走一趟。

平平无奇的一句话,却暗藏太多的玄机。顾荇之心中了然。

夜风幽幽,他抬头看了看秦澍那张眉头深锁的脸,面色沉静点了点头。

两人的马车很快便到了刑部。

夜已渐深,照理说官员们早该下职,